“澄怀观道，卧以游之。”千年前，宗炳将山水绘于壁上，足不出户便能神游万里。千年后，当城市的天际线遮去了远山的轮廓，山水是否已从我们的日常中退场？

正在布鲁塞尔中国文化中心展出的 “去往从来——山水为题”艺术展给出了回应：山水从未远离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等待我们重新辨认。

这场由上海油画雕塑院与布鲁塞尔中国文化中心联合主办的展览，汇集了22位中国艺术家的45件（组）作品，以雕塑、绘画、装置、影像等多元媒介，展开了一场关于“山水”的当代对话。它既不是对古典山水画的沿袭和复刻，更不是对东方符号的简单挪用，它真正要追问的是：在今天，山水精神如何得到重新的发现、如何安放我们的身心，乃至作用于我们的未来。

壹·不止是风景，山水是一种世界观

提起山水，多数人脑海中浮现的，或是层峦叠嶂的自然景观，或是笔墨晕染的传统画卷。但走进这场展览，你会发现山水远不止于此。当艺术家们从各自的创作路径重新链接山水时，它显露出更本真的面目：那是中国人观照天地、安顿心灵的精神载体。

96岁的丁立人带来的《天台胜景》系列，画的不是眼前的山，而是记忆中童年的山。浙江台州的天台山，他八岁便已画过，虽然只是孩童的涂抹，但这山像一颗种子，种在了他的脑海里。此后数十年间，他亦曾断续描绘，直至晚年记忆中的山色才落笔成画。他形容天台山于自己如同一缸沉淀了半个多世纪的陈酿，醇厚而珍贵，很高兴拿出来与大家分享。或许正因为画的是记忆而非实景，他的画面脱去了形似的束缚，信马由缰，率真烂漫。

这或许就是中国“山水”之所以能够作为一种世界观的意味：它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或外在的风景，而是一个人用一生去消化的精神底色。

贰·在“山水世界”中照见当下

如果说丁立人的天台山是从童年记忆里生长出来的，那么展览中更多作品则在回应另一个问题：山水精神如何面对当下。

从日常开始

山水并非只存在于远方。周雷的木雕《小憩》，借汉代木俑的简练刀法，刻出一个普通人休憩的姿态，方寸之间，有种穿越千年的悠然。陈国斌则将篆刻从文字中解放出来，他的印章不再斤斤于文字的可读，转而经营视觉空间的张力，让这门古老的技艺指向当下的审美。而在段正渠的油画《铁山堡》中，黄土高原的深沉色调与粗犷笔触，饱含对那片土地朴素而真挚的情感。山水精神并不总是宏大叙事，它也可以藏在一枚印章、一次小憩、一片黄土里。

换个角度看

另一种照见当下的方式，是转换视角。张克端的《微尘》极尽克制：空无一物的平台上，真正的主角是空气中缓缓落下的尘埃。观众走动带起的气流，让微尘在台面沉积，渐渐有了内容。著名美术史批评家高名潞对此解读道：“山水是一种文化体认，不是一种固定的图像……它的目的是引导我们去思索、去体验，为我们打开一扇窗口，让我们重新去看待世界。”当你具有了这样的认知，就不必远寻名山大川，一粒微尘也可以打开天地。

在时间中显影

作为“去往从来”项目的发起者，何勇以《分·合》将这种对山水的思考与感悟，推向了时间与生命的纵深维度。2000年，他将一块山石运抵漓江黄金水道原本无石的浪洲岛上，按坐标切割、编号，再拼合还原。表象的原貌之下，数理坐标悄然置换了天然的本真，它不再是原来的它。艺术家将其重新交付于自然，而这才是真正创作的开始。此后二十余载，他持续重返现场：风雨剥蚀，青苔漫生，藤蔓攀援，自然在缝隙中滋长，在破碎处重生。

这件作品如同一则隐喻：我们自身与世界，亦似这块被切割编号的顽石，理性、制度与规训，留下了难以弥合的痕迹。然而生命的尊严恰在于此——在秩序的裂隙中，生命的精神顽强生长，寻得破壁而出的可能。

在何勇看来，无论是具体的作品、展览，还是山水、媒介乃至传统，“去往从来”首先要面对的是当下——从艺术创作，到社会与群体，再到个人的生活与现实。

步入展厅，三组跨越岁月的照片并置，连同拼合时抽取的两方石块实物，将这场自然、生命与时间的漫长对话浓缩于一隅。它邀请我们思考：当我们行走山水，我们所见的“从来”，或许正是无数次“去往”后的新生。

叁·去往从来，以山水连接东方与世界

“去往从来”语出《周易》“彰往而察来”，意为回溯本源，从来处走向未来。作为上海油画雕塑院的品牌性学术展览项目，自2015年创办至今，从雕塑与传统文化精神，到书学拓展；从“以山水为提案”，再到以“山水”为题，始终在中国文脉中寻找传统精神进入当代，并持续生长的可能。

2024年秋，第四回展“以山水为提案·汇流”在上海开启，拉开了巡展计划的序幕。“海不辞水，故能成其大”，展览以“汇流”喻意“滴水成河、汇流为海”，标示着该项目的创构本怀与未来指向。从本源本土出发，走向更广阔的世界。

2026年恰逢中比建交55周年，第五届“去往从来”带着一份面向世界的东方提案首度走出国门，落地布鲁塞尔。项目顾问、故宫博物院副院长王跃工在序言中写道：“盖艺术者，不藉言辞而能通彼此，不涉利害而可感人心。中西虽异，人心而一，于山水之间，或可共觅一份久违之宁静与共鸣。”这或许正是中国山水精神的当代要义——既尊重每一个个体、每一种文明“自为”的本真，亦守望山海相连、命运与共的通性。

从自然山水到文明山水，“去往从来”力图构建一套源自东方的“共生”方法论。面对算法日益渗透的当下，它为陷入理性焦虑的现代人，提供一条安顿身心、重建连接的路径。这不仅是一场艺术实践，更是一份面向世界的东方提案：在技术洪流中重拾温度，在去中心化浪潮里，寻回人与世界相处的尊严。

“山水自为，自为山水；社会山水，山水世界”，当每个人都能以这般山水之心面对世界，“同体共生”便不再只是愿景与理想。

无论是你曾在上海遇见这个山水的“提案”，还是你恰在欧洲，得以走进布鲁塞尔中国文化中心的展览现场，这样的一种连通古今、跨越地域与文化的“山水观”，是否可以让你重新看待人与自身、人与世界的关系，并体认与开启我们一种新的存在与生长？哪怕只是一刻的照见、一瞬的宁静，山水跨越万里，便不虚此行。

来源：乐游上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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